会议是研究情况、形成决策的有效方式,文件是明确任务、传达政策的重要手段。但若把开会发文当成工作本身,干部就容易困在办公室里“文来文往”,守在会议桌前“会来会去”。长此以往,不仅脱离一线实际,更容易给群众留下只做虚功、不办实事的不良印象。
从中央八项规定提出精简会议活动和文件简报,到印发《关于解决形式主义突出问题为基层减负的通知》;从新修订的《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将“违反精文减会有关规定搞文山会海”等行为纳入处分范围,到出台《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若干规定》……近年来,我们党持续以制度规定给文山会海“划红线”,推动“多会合一”压缩场次、“文件瘦身”砍掉虚文。当前精文减会到底减得怎么样?堵点难点又在哪里?带着这些问题,记者深入多家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以及多个县乡,多领域看成效、找堵点、寻对策。
压减文山会海,检验减负真实成效
10月15日,在西部某镇党政办的档案柜前,记者看到了这样一份台账:2024年全镇全口径收文6393份,2025年降至4472份。“递减幅度这么大,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该镇党委书记这样告诉记者。据他介绍,2026年预计全年收文3600余份,总量较2024年减了近一半。这摞台账从厚到薄,恰是减负成色最直观的注脚。
2024年8月印发的《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若干规定》,首次以党内法规形式为基层减负立下刚性制度规范,对文件篇幅、会议规模、会议时长作出明确硬性约束。各级党政机关的发文目录和会议日程随之“瘦下来”:会议减频次、压时长,直奔主题不绕弯;文件讲干货、拉干条,篇幅能短则短,针对性明显增强。
会议的变化,是最直接直观可感的。不少党政机关主要领导带头执行“无会日”,能合并的会一律合并,能现场办公解决的不专门开会。一位市委办干部说:“领导少坐主席台、多跑现场,部门就不敢随便拉人开会。”陪会情况的缩减同样直观,多地干部反映专项工作会议仅通知对应业务人员参会,层层陪会、全员参会的现象明显减少,基层干部腾出了手。
文件的“瘦身”,感受同样真切。“以前桌上堆的文件能摞半尺高,现在一个月收不了几份红头文件。”多地乡镇、街道干部这样描述收文变化。层层配套、重复转发的惯性正在被打破,“党委会传达清楚就直接下去落实,不用再照着上级文件另写一套方案”,一位乡镇干部说。对企事业单位而言,与主责主业无关的文件被大幅压减。以中小学校为例,各地建立社会事务进校园白名单制度,准入事项统一归口审核、统筹安排,不再多头发通知、重复开会议。更深层的变化体现在思想认识上,某省省委督查室主任告诉记者,过去各单位发文较少考虑减负要求,现在经常有单位来咨询,“这个文件从减负角度能不能发”。从“想发就发”到“先问再定”,发文的把关意识正在从被动约束转向主动自觉。
减负还带动了考核导向的转变。一些地方不再单纯把“开了多少会、发了多少文”当作考核指标,以往那种为了台账好看发文凑数、为了留痕开会拍照的做法自然少了。“现在考核就看老百姓的问题解决了没有,我们不用再熬夜补台账了,能把精力全放在办实事上。”采访中,一位村支书的话,道出了考核转向给基层带来的真切变化:指挥棒真正对准实绩,减负才能从统计表上的减法变成干部体感里的实效。
直击隐形变异,检视减负现实堵点
某省省直机关的一份通报文件,让该单位相关负责人记忆犹新:“一天发了4份文件,被省委减负办通报批评。”他坦言:“以前总是嘴上说整治形式主义,但没想到自己发出去的每一份文件,本身就可能带来形式主义负担。”这记通报敲得疼,但敲得准。当我们把视角拉近,“文山会海”里那些看不见的堵点,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红头文件和正式会议得到严控后,各类隐形变异仍不断冒出来,变换形式消耗基层精力。个别部门红头不发了发白头,白头不发了发工作提示,工作提示不发了发工作群消息,群消息不发了打电话,文件看似数量减了,往下派的“指示”任务一点没少。更隐蔽的是“体外循环”:有的随意给文件定密级,内容本身不涉密,却因为有密级只能发到县里,逼着乡镇干部来回跑路取件;有的会议通知绕开公文系统,一个电话就要求到场;有的视频会议层层重复,“省里开完市里讲、市里开完县里再讲,同一件事听三四遍,还都不在统计口径里。”某乡镇干部无奈地说。
层层转发的惯性仍未彻底刹住,“转发即完成”仍被一些单位视成“潜规则”。一些与主责主业关联度不高的通知类、号召类文件,在系统内自上而下层层转发,一直穿透到基层岗位。“每一级都在转,不转怕落下传达不到位的话柄,转了就算‘履职到位’”,某职业技术学校教务主任说。至于是否适配本单位、能不能落地,没人细究。减负到了传导末端,节奏被绑架的感受尤为突出。有的每月例会,前三周不安排,最后一天才通知;有的“早上栽树下午就要乘凉”,节假日前夕突击发文,要求节后第一时间报送材料,让一些基层干部依旧被困在文牍泥潭、催办闭环之中。
部分单位存在刻意拔高规格的倾向。一些部门习惯性以党委或两办名义发文,认为“更权威、推进力度更大”,会议更是习惯性拉“一把手”到场,把“主要领导出席”等同于“工作重视”。这种做法用规格的高低替代了工作的实效,既浪费了领导精力,也消解了真正重要事项的权威性。
“为减负而减负”的现象,本身就是新的形式主义。有的专门开“基层减负会”部署减负工作,本身就在制造新负担;有的以减负为名把性质不同的会硬合在一起,议题杂、时间紧,该议的事议不透,反而降低了落实效率。这些做法的共同特征是形式大于内容,开会发文成了目的本身,与减负初衷背道而驰。
透视顽瘴痼疾,剖析减负梗阻成因
“文件发多少、会开多少,乡镇自己决定不了,根子在上面。”东部某镇一名党委副书记说。“文山会海”之所以屡禁不止,表面看是文件多、会议多,实质是一些上级机关的治理逻辑出了问题。具体来看,以下几个深层原因值得警惕。
政绩观错位,是“文山会海”禁而不绝的思想根源。在一些干部看来,发了文件才算作了部署,开了会议才算抓了落实,不开会不发文就好像没干活,因此把精力都倾注在把会开得声势浩大、把文写得面面俱到上,实际却是会开完即散、文发完即止,具体工作无人跟进。这种错位的政绩观还衍生出避责心态,开会发文代表工作态度到位,至于落实,自然落到基层,一旦出事,担责的往往是一线人员。
权责边界模糊、任务向下转嫁,是文件会议持续向基层堆积的重要推手。一些上级部门习惯以“属地管理”为名,把调研、督查、数据收集等本该自己完成的工作层层下压到乡镇,而且往往以文件下达、会议部署的形式进行转嫁。乡镇街道处在治理链条末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各条线任务都要承接,面对接踵而至的文件、会议只能被动应付。加之个别基层干部对合规工作边界把握不清,履职事项清单执行不到位,拿不准该不该接、凭什么拒,更加剧了文件全收、会议全去的忙乱局面。
长期形成的工作惯性难以扭转,是“文山会海”反弹回潮的现实土壤。某些部门协同缺位,搞本位主义,各发各的文件、各开各的会,内容交叉甚至重复。“看似是会议和文件带来的负担,实质是各行业主管部门站在自身角度提要求造成的负担。”某省纪委监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干部表示。这种各自为政落到基层,就是口径不一、反复重做,让基层无所适从。与之相伴,个别部门“一把手”缺乏统筹意识,只盯着自己那摊任务完没完成,不愿主动甄别“该不该发、要不要开、能不能减”,客观上放任了“文山会海”惯性的延续。
考核导向存在偏差,让“不发文不开会”在检查中等同于“没落实”。当前很多地方和单位的考核评价尚未完全跳出查阅资料、翻看台账的惯性,加之口头部署缺少留存佐证,上级机关在督查检查考核时也难以做到全部下沉实地核验,文件、会议记录便成为评判工作推进情况最直观的载体。由此形成一种现实矛盾:不少干部担心,如果缺少发文、开会等纸面记录,在考核中容易被认定为工作没有部署、重视程度不足,而哪怕内容空泛,只要痕迹齐全,至少能过关。基层无奈之下只能“用形式主义应对形式主义”,把转发当表态、把参会当落实,徒增大量无效事务,消耗基层干事精力。
做实精文减会,奔赴一线实干山海
从“文山会海”到“山海一线”,减数量只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要推动治理逻辑转变。只有各级党政机关把发文开会的惯性刹住,把干实事的空间腾出来,干部才能真正把精力投向基层一线、沉到群众身边,把减负成果转化为实干实效。
源头卡住“增量”,让发文开会不再任性。计划管理管住总量,严格实行发文开会年度计划管理、总量控制和动态监测机制,从严控制配套发文、重复部署,确保全年发文会议总量只减不增。前置审核挡住负担,先过“减负关”再走印发流程,如广西、陕西等地在文件起草阶段同步开展与为基层减负一致性评估,一批不该发的文件在源头就被筛掉,通不过评估的一律退回修改,不得带病印发。划清边界堵住变异,坚持分类施策,法定性、制度性会议按照有关规定执行,该开的照常开;临时性应急会议单列管理;常规工作会议全部从严管控,白头文件、工作提示、群组通知以及各类专题调度会、临时碰头会均须纳入审批和统计范围,严禁以“工作沟通”“临时调度”为名绕开审批、规避统计。边界划清了,统计才精准,隐形变异才能无处遁形。
过程做足“减法”,让基层干部轻装上阵。文件要“瘦身”,内容直奔主题,去掉穿靴戴帽的套话,基层拿到手能直接对标操作;已明确的事项不再反复发文重申,能用清单、指引说清的,不再长篇大论部署一遍。会议要“提纯”,能合并的一律合并召开,议题提前告知、材料提前发放,不临时加塞内容,如四川省广元市推行“会议合并开、集中开”模式,“以前4个会挨个开,至少要耗上一整天;现在合并召开,不到2小时就开完,我们能腾出更多时间为老百姓办事。”不少村干部道出了这一变化。传达要“精简”,上级视频会议已直接开到基层的,下级不再照本宣科另开传达会,避免基层在反复接收同一信息中空耗精力。
考核对准“一线”,让实干实绩成为标尺。考核方式直插现场,从翻台账、听汇报转向“四不两直”实地核查,不再把“开了几次会、发了几份文”列为考核项,到了田间地头、车间码头、项目现场,干没干、干得怎么样,一看便知。考核内容聚焦实绩,把群众满意度、实际问题解决率作为衡量工作成效的核心标准。江西省井冈山市乡镇干部朱济民对此感触很深:“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如今一线考核紧盯项目推进中解决的难题,让每一项实绩都被认可。”去年,他牵头推进人居环境整治项目,筹集资金铺设自来水管道解决上百户村民多年用水难题,在年度考核中获评优秀等次。考核结果刚性运用,将考核结果作为干部选拔任用、评先奖优、问责追责的重要依据,防止“干与不干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
监督拧紧“螺丝”,让减负成效经得起检验。做实监督检查,把精文减会纳入日常监督重点,通过走访党员干部等方式,及时发现发文开会中的反弹回潮和改头换面问题。畅通监督渠道,建立基层对上级发文开会的反向评价和直报机制,如吉林省长春市纪委监委在多个县(市、区)设置一线观测点,直插一线、以下看上发现深层次问题。坚持正面引导和反面警示相结合,既选取典型问题开展警示教育,形成有力震慑,同时对精文减会成效突出、基层感受明显的地方和部门通报表扬,确保减负成效实打实、不反弹。
“文山”搬走了,干部就能多解决一些真问题;“会海”填平了,干部就能多跑几次基层一线。整治“文山会海”为基层减负,减下去的是文件会议的分量,腾出来的是沉到基层、干在一线的空间,减掉的是形式主义的虚功,留下的是真抓实干的实效:让群众家门口的难事有人管,反映的问题有着落,真诚的笑脸越来越多——这才是减负最终的目的和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