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5年底，我国农民工总量首次突破3亿人。

　　据相关数据分析，中西部地区呈现出劳动力回流趋势。外出务工的打工人返乡后如何就业？在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的收官之年，多个劳动力回流地市将这一问题作为重中之重，着力保障解决。

　　陕西安康就是其中之一。由于地处秦巴山区缺少就业岗位，多年来大批安康人只能外出务工。近年来，以产业发展接住“回流”，以就业保障稳固“回留”，安康正在悄然重写城市与务工人员之间的故事——不再是“孔雀东南飞”，而是“大雁归故里”。

　　产业奔着就业去：家门口“碗”大“饭”也香

　　在外漂泊小半生，安康市民沈春艳终于过上了“守着家、顾着娃、挣着钱”的理想生活。1993年，她揣着借来的300元中介费，随着南下打工潮挤上了前往广东的绿皮火车。此后二十多年里，虽然在珠三角站住了脚，但想家的念头却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安康啥时候也有这样的厂子？这样我们就不用出门打工了。”

　　2018年，这个念头成了真。一家来自江苏的毛绒玩具企业，在安康市恒口示范区落地投产。沈春艳第一时间投上了简历，并在入职几年后，凭借丰富经验成了企业的管理骨干。

　　时间拨回十多年前。当时的安康，提到“毛绒玩具”，绝大多数人只知道这是商场里卖的玩具。现如今，数百家毛绒玩具企业落地生根，成为恒口乃至安康市的支柱产业之一。

　　产业发展的动力，来自脱贫攻坚倒逼的压力。安康有富硒农产品，有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偏偏缺少类似“毛绒玩具”这样能提供大量就业岗位的产业。为解决易地搬迁村民住房问题，当地建成了大量安置社区。“离开土地后脱贫群众如何就业，成了摆在面前的难题”，安康市委巡察组副组长张祖武曾长期担任恒口镇镇长，谈起毛绒玩具产业的由来如数家珍。“面临这个问题的不只恒口镇”，张祖武介绍，为解决好这一问题，当时安康市委、市政府经过反复研究、多方调研，最终选择了“毛绒玩具”这一技术门槛低且劳动密集的产业。

　　这一选择，与安康的劳动力资源禀赋高度契合：毛绒玩具的生产工序可高度分散，适合在社区、村镇设立小微加工点，也可以带半成品回家完成。对于脱贫群众尤其是那些因照顾老人、孩子而无法整天外出的女性来说，是一个十分理想的就业载体。

　　毛绒玩具企业最看重的也正是劳动力。沈春艳的老板李建梅，当年就是安康在江苏着力招商引资来的企业家。“我当时就一个要求，建厂的地方需要保证500名劳动力。”李建梅回忆，当年和安康市领导洽谈时，自己的要求当场就得到了保证。和李建梅有着同样需求的毛绒玩具等纺织业企业家，看到安康的劳动力优势，也纷纷开始投产建厂。

　　与很多其他产业看重的“集中”不同，毛绒玩具在安康是奔着就业布局的产业，首要目的就是给脱贫群众找事做。按照安康市政府规划，一批毛绒玩具企业在易地扶贫搬迁安置区周边一公里内建起“社区工厂”，刚刚迁入新居的群众不必再次出走，也能端稳饭碗。集中整治开展以来，伴随着劳动力回流的浪潮，安康更加重视毛绒玩具产业对就业的带动作用，助力产业“蛋糕”做大做强，吸纳就业更多更广泛。

　　产业缺啥培训啥：劳动力增量又提质

　　返乡后端住饭碗只是第一步。要想端得稳、端得长远，对劳动者来说，号准产业发展脉搏提升能力，是一项需要终身学习的修炼。

　　十年一转眼。毛绒玩具产业在安康“无中生有”又发展壮大，截至2025年12月底，安康建成毛绒玩具产业链工厂811家，规上企业62家，创造了数万个就业岗位。

　　除了毛绒玩具产业，安康还打造了包括富硒食品、生态旅游在内的九大产业链条，实施上百个重点项目，并将项目转化为落地安康的企业。截至2025年底，全市在户企业已达到2746家。这些企业在延伸上下游产业链条过程中，孕育出大量岗位，成为一股带动就业的强劲力量。

　　产业发展壮大的同时，劳动者的能力短板问题也更加凸显。“更多的劳动者能力水平还是停留在初级岗位需求上，当产业面临转型升级时，人岗不相适的困境就会出现。”安康市人社局就业科科长杨华讲道。这几年，他发现了一个新现象：每年春节过后，安康各县区就业服务部门都会迎来一波密集的登记咨询。“在家乡产业集群壮大和他乡产业转移双向影响下，越来越多曾经在外打拼的安康务工人员选择回乡。”杨华说，返乡的劳动者越来越多，如何把这些劳动者培养成适配产业升级需求的力量，是就业工作的又一挑战，也是更需聚焦的关注点。

　　人的问题，还要从人身上解决。

　　“产业发展需要什么能力，就培训什么能力。”杨华说，市人社部门发现人岗需求缺口问题后，很快探索出一条解决之道。他举例，“毛绒玩具产业看似门槛不高，但是操作熟练与否，对收入的影响很大。”基于这一现实需求，“安康毛玩缝纫工”劳务品牌在恒口顺势而生。对缝纫工的培训通过校企合作、设计标准化课程和12天全脱产集训等模式，助力从业人员工资普遍提升20%至50%。仅去年一年，“安康毛玩缝纫工”劳务品牌就向企业输送优质缝纫工3000余人，凭借扎实的成效和良好的市场口碑，获评陕西省级劳务品牌，为地方产业发展注入了强劲的人力支撑。

　　李建梅的厂子发展就深度受惠于此。“我们的外贸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对熟练工的需求特别急迫，通过培训的缝纫工产出次品率低、工作效率高，我特别希望能多招这样的员工。”不仅对缝纫工有了更高的期待，李建梅还格外关注毛玩产业的发展。“这几年‘谷子’经济大热，有IP的毛绒玩具产品售价可达千元，有些爆款甚至一件难求。”她说，目前已经洽谈好几个有潜力的IP，接下来要将来样加工升级为IP文创制造，对设计、打版专业员工的需求非常急迫。

　　为了尽快跟上毛绒玩具产业和市场发展需求，安康明确“智能制造+文创设计”转型方向，实施“订单式培养+赛事引才+校地合作”三位一体人才战略。依托安康学院、安康职业技术学院共建毛绒玩具人才实训基地，不仅推进本地高校开设“毛玩文创设计”“毛玩打样制版”等微专业，还筹划建设安康毛玩打样师学院，接下来几年规划培养出一批适配产业升级需求的毛绒玩具人才，助力产业实现跨越式提升。关注产业需求的同时，安康还针对劳动者需求建立一套摸排和对接机制——镇村两级都设有就业信息员，负责掌握哪些人回来了、有无就业意愿、有何培训需求，再将信息汇总至县级就业部门，实现精准施策。

　　职业技能培训是个长期工程，要人、要钱、要空间。不只毛玩缝纫工品牌，安康着力发展的“平利茶农”“紫阳修脚师”等劳务品牌，都需要长期支持保障。杨华介绍，去年，安康投资1500万元，依托市级公共实训基地建成现代康养、新能源汽车运维、工业机器人运维等4个实训室，基地涵盖数智化设计、康养护理等22个产业急需工种。仅2025年，安康就开展补贴性职业技能培训3.54万人次，康养护理等“订单式”培训实现了“培训即就业、上岗即胜任”。

　　产业发展呼唤劳动者技能提升，从业者能力素质的提高又助推着产业进一步发展，“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的紧密结合，在安康实现了产业发展与就业促进的良性循环。如今，安康已经成为全国重要的毛绒玩具加工基地，日产能突破150万只，并与众多国内外知名IP合作。截至2025年底，安康毛绒玩具产业已经实现产值100.21亿元。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给玩具进行最后质检。

　　监督找准梗阻点：以护产业促稳就业

　　人多了，产业壮大了，需要关注的问题也随之增加。劳动者权益保障就是首要一点。“辛辛苦苦一整年，到了年底不结钱”是很多打工人最大的痛点，也是就业稳定的要点。“欠薪问题是贯穿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的重点实事，立足安康劳动密集型产业占比高的实际，我们在工作中更为重视欠薪问题的整治。”安康市纪委监委、市集中整治办相关负责人介绍。

　　集中整治开展以来，为切实保障农民工工资报酬权益，安康市自2025年4月起，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劳动领域欠薪风险大排查专项行动。其中，制造业、服务业等领域和农民工群体，正是专项行动的重中之重。“毛绒玩具企业的劳动者很多都是口耳相传介绍进厂，工资结算周期短，出现欠薪大家就不会来了。抓欠薪一方面为了保障劳动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产业长期健康发展。”张祖武讲道。

　　“产业兴了、就业旺了，但如果薪酬被克扣、保险不给交、工伤没人管，群众的获得感就无从实现。”恒口示范区纪工委书记阮班勇说。截至2025年底，落地恒口的毛绒玩具产业链工厂已达到145家，就业人数超过4000人，恒口示范区纪工委对劳动者权益保障高度关注。日常监督中，纪工委干部深入企业时既关注资金和政策落实情况，也会检查劳动合同签订、工资足额支付、社会保险缴纳情况。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开展以来，安康各级纪检监察机关监督推动人社等部门，累计为3000余名务工人员追回拖欠工资6542万元，“不欠薪、交社保、让请假”成为恒口毛绒玩具企业的另一张招牌。

　　“我们在外打工遇到过欠薪问题，回乡之初也有这方面担忧。”沈春艳回忆，自己返乡开始工作第一个月，发薪日前一天还有些紧张。现在几十个月过去，每月工资都会准时到账，从没晚过一天。“辛苦劳动有回报，这是最让人满足的幸福感。”她说。

　　企业是创造就业的源泉，企业健康发展是安康各级纪检监察机关监督保障护航的重点。安康的毛绒玩具产业主要靠转移而来，打造优质营商环境，让好的政策真正落地，打通吃拿卡要、冷硬横推、违规收费等梗阻，才能让更多企业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持续为安康就业池扩容。

　　“每逢重点项目落地、重大政策兑现，纪检监察机关都会提前介入，全程跟踪，保障政策红利不打折、不截留。”安康市集中整治办相关负责人讲道。近年来，安康市各级纪检监察机关将优化营商环境作为政治监督、日常监督的重要内容，紧盯吃拿卡要、违规收费等损害市场秩序的行为。2024年以来，全市纪检监察机关围绕营商环境重点任务开展监督196次，发现并督促整改问题385个，处置营商环境领域问题线索299件，立案237件。

　　护营商环境的一手要持续抓，主动服务的一手更要跟得上。在安康，汉阴县民营企业数量最多。2024年以来，县纪委监委班子成员带头走访了80余家企业，收集问题诉求43条，推动解决了一批企业反映强烈的历史遗留问题。一些长期无法办结的土地证手续终于落地、漫长的验收流程加速走完，企业得以迅速扩大规模、招工投产。

　　产业扶持资金是招商落地的重要配套，在关键时段助力着企业发展，既是企业关心的重点，也是腐败风险的高发地带。恒口示范区毛绒玩具企业多，纪工委尤其关注毛绒玩具产业补贴资金使用。为保障来之不易的补贴资金用在刀刃上，纪工委搭建起“政策供给—政策执行—资金使用”全链条监督体系，2025年以来开展明察暗访13次、专项监督检查3轮，督促整改责任落实不到位问题23个，确保产业发展补贴、就业补贴等政策精准落地、资金使用高效。“我们把资金、政策保障好，企业家来了感受到的都是支持。如果说好的政策落不了地，让好不容易招引来的企业寒了心，再想焐热就难喽！”阮班勇讲道。今年以来，已经有10个毛绒玩具产业项目在恒口落地投产，新增就业岗位超过1500个。

　　今年是李建梅来到恒口的第九个年头。“每半个月回江苏看看孩子，我的阵地现在就在安康了。”她说，将厂子建在安康后，成本低了、交付快了。接下来她规划扩大五万平方米厂房，由于当地支持有力，已经初见雏形。“用地、用水、用电、用工，这些大问题政府比我想在前面，经常来找我问意见。”李建梅说，“在安康，在恒口，我们企业家不是‘金主’，不用担心被‘薅羊毛’，好好生产、多多招工，新的天地大有可为。”

　　到今年底，沈春艳回乡就满8年了。这些年不少人问她，在外面打工收入会更高，不后悔吗？她掰着指头算：“在外务工，房租水电花掉一半工资，每年离家和娃分开都要抹一路的眼泪。在家更能存下钱，还弥补了多年的遗憾。”不仅是沈春艳，安康的产业发展和就业保障，正在让更多曾经“抱起砖头就没法抱你，放下砖头就没法养你”的两难成为两全。

　　故事还在继续。政府谋篇布局，产业茁壮生长，纪委监委监督守望——那些挤在绿皮火车上，年复一年长大又老去的安康人，终于有了留在山里的理由。他们发现，家，是每个人心灵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