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而生，千年潮涌珠江；乘风而起，万里风来广州。

　　广州，这座承载“千年商都”深厚底蕴、肩负粤港澳大湾区核心引擎战略使命的城市，始终将营商环境视为发展的生命线。牢记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实现老城市新活力、“四个出新出彩”的殷殷嘱托，学深悟透总书记关于构建亲清政商关系、优化营商环境系列重要论述，2024年以来广州市纪委监委连续两年出台两批《广州市政商交往若干场景行为指引及答疑》（以下简称《指引》），旗帜鲜明鼓励和支持亲清统一原则基础上的政商交往，为广州“二次创业”再出发营造风清气正、干事创业的良好政治生态和发展环境。

　　从构想到落地，《指引》背后折射出哪些现实关切与政策考量？面对亲清统一时代考题，如何做到划清底线又撑腰鼓劲？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进广州，聆听背后的探索与突破。

　　路径的选择
　　从“政商交往有度”到“靠前服务有为”

　　“经过大的换血与调整。”回顾《指引》制定过程时，广州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市监委主任杨飞如此概括。如何答好“亲”与“清”这道考题、真正形成一套可落地、能见效的方案，是贯穿这项工作的核心关切。

　　最初的指引，仅是两页纸——以正负面清单形式，凝练归纳了数十条政商交往行为规范。“我们的初衷，是想回应基层一线在接待就餐、交通用车、差旅住宿、礼品捐赠等方面反映较多的现实困惑，明确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什么谨慎为。”市纪委常委、秘书长周志斌告诉记者。可现实是，越到基层，越需要“一看就懂，一用就会”，清单式指引虽具有较强的归纳性，却在具体情境的适用性与实操性上显露出局限。

　　为弥补这一短板，起草组借鉴新兴的“场景”体例，坚持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统一，在正负面清单基础上引入鲜活场景与典型案例。形式换血带动思路转向，通过场景赋能、情境还原，抽象的条文规定更为具象、更易普及。

　　2024年6月，第一批《指引》印发实施，围绕招商引资和涉企服务、接待就餐、交通用车、差旅住宿、礼品捐赠、对外交流等6方面18类政商交往高频场景，以典型场景、红线提醒、案例问答、相关依据、正负面清单为基本结构，构建起“全景式”政商交往行为指南。“什么饭能吃、什么车能坐”等常态化政商交往问题得到系统性回应，“只要严守清廉底线，就可以放心与企业、企业家打交道”的鲜明导向清晰树立，为坚持亲清统一原则基础上的政商交往提供了有力支持和保障。

　　对此，基层反响热烈，直呼“解渴”之余又感意犹未尽。那些尚未被充分回应的工作场景与交往诉求，很快汇聚成对第二批《指引》的热切呼唤。然而，第二批推进并非如预期般顺畅。“今年年初启动调研时，我们想的还是‘打补丁’，多覆盖几个场景。”市纪委监委政研室主任刘战成坦言。

　　这种渐进式的修补思路很快遇到了瓶颈。市纪委监委牵头的第三场座谈会上，大家在讨论中都意识到：如果仅在同一维度上简单延伸或拓展，那么只会停留在1.1、1.2版的有限优化上。恰在此时，聚焦机器人、AI、元宇宙、脑科学等前沿领域的杭州“六小龙”横空出世，为起草组的思考注入了紧迫感、激发了新思路——营商环境建设应当从“底线管控”转向“生态滋养”。

　　“这也意味着第二批《指引》要与第一批形成‘代际’跨越，打造名副其实的2.0版。”在周志斌看来，如果说第一批重在划定“底线”，聚焦“政商交往有度”，为公职人员明晰不能碰的“红线”、可通行的“安全区”，那么第二批则要树起“高线”，将重心转向激励“靠前服务有为”，致力于回答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即如何在亲清统一前提下，坚持纪法情理贯通融合，最大限度厘清主动担当、靠前服务的行为边界，最大限度容错免责、保护激励担当作为，推动营造赋能企业创新发展的良性生态。

　　在广州举办的2025数智科技生态大会现场，机器人、机器狗表演吸引众多参观者驻足。

　　众意的凝结
　　解开最高频次、最为顾虑、最感模糊的“心结”

　　“干部敢为、地方敢闯、企业敢干、群众敢首创”，干部敢为是首要、是关键。但实际工作中，仍有干部顾虑重重、不敢放手作为。是什么无形束缚了他们的闯劲与锐气，又有哪些深层次顾虑和制度落实缝隙未被正视与化解？

　　坚持问题导向，市纪委监委专题调研组分层分类深入市区两级22个职能部门、5家市管国企、8家民企以及协会商会等开展专题调研，逐个走访关键产业发展工作专班。“第二批调研在范围和难度上同步升级，深度切入职能部门、企业的核心业务场景与关键决策环节，面对的诉求也更具复杂性与专业深度。”刘战成说。

　　“对未能实现招商协议经济指标的企业可否采取灵活措施？”“为企业容缺办理紧迫事项是否违规？”……经深入调查研究、广泛听取意见，起草组最终梳理出招商稳商、投资融资、人才服务、审批许可、执法监管、保障支持等6方面15个典型场景，并在第一批基本结构上新设“他山之石”板块，引介其他城市先进经验。2025年10月，第二批《指引》印发实施，为缓解因潜在风险“想为却不敢为”的现实顾虑、廓清因政策不明亟须予以托底的模糊地带提供了参考。

　　以投资融资方面为例。国资创投项目聚焦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往往存在更大的投资风险，开展监管考核若只看短期资本保值增值情况，简单以结果为导向，容易导致追责问责泛化。为破解这一症结，《指引》明晰有关投资损失容错免责、灵活决定股权回购场景，提出对长期投资中的短期账面亏损、总体盈利下的个别项目亏损、非实质性的程序瑕疵等，经过集体研究可以予以免责。“这为我们在纪法框架内进行市场化、专业化投资决策，布局高风险高回报的早期科技赛道创造了有利条件。”广州工控资本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左梁说。

　　投资融资之困仅是一角。企业自引进落户、融资审批，到执法监管、后续保障，各环节环环相扣，共同构成其完整的生命周期，而每一环节，都可能存在影响发展的现实梗阻。“人才是第一资源。围绕护航企业‘全周期’成长，我们在后期查漏补缺过程中，重点补充了人才服务方面内容。”市纪委监委政研室副主任吴嘉亮告诉记者，将此单列，既是回应企业对人才举荐、薪资待遇的迫切需求，激发人才创新活力和优化人才发展环境，也是期望在政策设计与服务供给上尽可能体现周延性与连贯性。

　　内容布局聚焦企业成长“全周期”，服务主体则明确向民营企业、初创企业、中小微企业倾斜。营商环境怎么样，这类企业感知最为敏锐，实践中面临的困难也更为复杂。如何让他们“有感更有得”，《指引》在执法监管方面作出双重回应，一方面，针对基层执法中存在的弹性不足、柔性不够等问题，倡导对有发展前景的新业态新模式企业实施包容审慎监管；另一方面，再次重申，严禁多头重复检查、趋利性执法、选择性执法，营造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法治环境。

　　从新能源汽车、生物医药，到低空经济、人工智能，细览第二批《指引》所涉行业，无一不是广州“12218”现代化产业体系重点发展产业，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要求贯穿始终，激发市场主体活力的导向一以贯之。

　　执纪的温度
　　在纪法情理中寻平衡，于宽严相济中见真章

　　“真不想当这个科长了。”两年前，时任荔湾区住房建设和园林局公共设施科科长的陈明明，一度失去工作的热情与信心，担心“今天的建设又成为明天的问题”。

　　当时，荔湾区纪委监委收到关于区住建局违规低价出租一部分区直管房的线索，包括陈明明在内的多名住建局干部被立案。一时间，委屈、灰心的情绪在局内蔓延，涉事干部陷入自我怀疑：“为中小微企业纾困解难，同时也避免国有资产因长期空置而隐性流失，我们通过会审小组集体审议租赁事宜，突破‘不低于市场价20%’的规定，将位置偏僻形态不佳、本来租不出去的铺面租了出去。这错了吗？”

　　执纪执法，既不能纵容任何形式的违纪违法行为，也绝不能寒了担当作为干部的心。荔湾区纪委监委秉持实事求是、对干部负责的态度，展开深入细致调查。最终，经审慎研究，认为市场参考价与实际出租价的差额不能简单认作国有资产遭受的损失，并综合考量动机、程序、结果等因素，对陈明明等人予以容错免责。谈及此事，区住建局干部仍清晰记得那一刻的释然：“气一下子就顺了。”

　　纪检监察机关是政治机关，做的是人的工作，为敢于担当者担当、为敢于负责者负责是职责使命所系。然而实践中，落实“三个区分开来”实施容错有客观复杂性，理解认识不同，由此产生的容错标准也不一样。《指引》通过情景式“案例答疑”，有效弥补容错情形难以量化、标准化等不足，为具体化、规范化落实“三个区分开来”提供了支撑。这些案例有的取材于真实事件，如案例8就基于陈明明等人的亲身经历，有的则是对职能部门服务企业遇到的各种情境进行复合性推演与抽象还原，从而更具普适性与典型性。

　　为确保经得起理论和实践的双重检验，每个“案例答疑”都经过严格纪法论证。市纪委监委针对涉及的纪法问题和政策边界，组织开展多轮专题论证，加强纪法辨析，逐条明确纪法依据，并专门就合法合规性征求有关部门意见。“具有示范指导意义。”采访中，来自各区的多位纪检监察干部不约而同谈道，必须坚持纪法情理贯通融合，做到严有严的标准、宽有宽的道理。

　　不仅为基层纪检监察干部执纪执法提供清晰“标尺”，也让职能部门吃下“定心丸”。“案例答疑”以“执纪者说”形式提供针对性纪法解读，清晰阐释容错纠错、减责免责考量要点，让公职人员真切感受到，监督执纪执法兼具力度与温度，“三个区分开来”是纪检监察机关始终践行的工作原则。更重要的是，释放出支持担当、包容探索，为实干者撑腰、为改革者护航的积极信号。

　　“包容”绝非“纵容”。《指引》绝不是给日常工作中失职失责的不作为、慢作为甚至违纪违法的乱作为搞纪律“松绑”、作风“减压”。天河区某街道市场监管所一工作人员，以快速妥善处理、提升服务效率为名，违规将12345市场热线投诉工单交由涉事企业负责人自行处理，被区纪委监委立案查处，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红线提醒’板块的设计初衷正在于此，为大家敲钟紧弦，告诫‘红线’决不能逾越。”天河区纪委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有关负责同志说。

　　实践的回响
　　亲清故事日日常新，改革发展步履不停

　　沿街店铺人流渐密，骑楼廊下笑语渐浓。随着新店陆续进驻、业态持续升级，曾被誉为“岭南第一街”的荔湾区上下九步行街正悄然重现往日的熙攘生机。

　　推动科学调整租金评估体系，解决“用途错配”导致成本偏高问题；活化政策延长文物类直管房常规租赁期限，激励企业参与修缮；优化看房流程为“需求即看、及时记录”，提升承租便利……随着区住建局一系列举措精准发力，全区直管房非住宅总空置率下降9%，上下九核心片区下降6%，为近五年最低。

　　从工作偏于守成到服务引擎全开，从昔日门可罗雀到如今人气渐聚——荔湾区住建局的积极作为与上下九步行街的焕新蜕变，只是一个缩影。当清晰的界限成为担当的底气，向前的哨音化作奋进的步伐，更加敢闯敢试、会闯会试、善闯善试的清风，正轻拂于街头巷尾、楼宇园区，彰显于跨层级跨部门的协同合作、接力服务，沉淀为花城大地愈发鲜明的实干底色——

　　政策条款遇现实差异？某项扶持政策申报期内，个别企业反映有条款与实际情形存在出入。市商务局未局限于个案处理，在程序合规前提下，主动发布补充通知，确保所有市场主体在政策适用上一视同仁；

　　人才申报偶有“卡壳”？作为科技创新“智力引擎”，人才引进工作持续发力的同时，也面临着政策传递不到位、服务衔接不顺畅等挑战。市科技局主动前移服务关口，用心用情做好人才服务，为专家学者提供精准的政策解读、暖心的对接保障；

　　年检需拆除加装设备？针对自动驾驶车辆因加装激光雷达等设备导致年检流程烦琐、影响测试效率的问题，市工信局联合市公安局、市交通局等成立的推进自动驾驶产业发展工作专班，在政策制定阶段就提前介入、系统研判，以专班文件明确免拆除检测要求，实现过检“零拆卸”；

　　直播口误频引投诉？作为全国知名“直播重镇”，白云区直播行业蓬勃发展的同时，也伴生着网红宣传用语不规范等问题。与其以罚代管，不如源头入手，区市场监管局主动对接新兴业态需求，通过在企业开设课堂提供专题培训服务等方式，帮助从业人员提升专业素养与合规意识；

　　……

　　一次次靠前服务，写就亲清统一的生动注脚；一件件暖心小事，筑起政企连心的信任之桥。市场主体正日益清晰感知到政务服务、行政执法方式的深刻转变，真切体会到这座城市以营商环境之优促经济之稳、谋发展之进的坚定决心，也更有信心在这片热土扎根生长、迸发活力、共生共荣。

　　2024年，广州新登记经营主体数量及增速均居全国营商环境创新试点城市首位；今年8月，市场主体总量突破400万户，位列全国城市第三。这不仅是数字的跨越，更是为广州亲清政商关系投下的一张张“信任票”。

　　【链接】

　　场景问答

　　（十五）利用公有闲置物业为公益性社会组织等提供低成本生产经营场所是否违规？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可以利用各类闲置物业，经集体决策并按程序审批后，以突破市场租金参考价、减租或免租等灵活方式为普惠性幼儿园、托儿所、养老机构等公益性项目和创业孵化器、众创空间等非营利项目提供低成本场所。

　　案例答疑

　　案例8：2018年，某区住建局将其直管公房改造为文创街区后，吸引大量文化创意创新团队入驻。2021年，因受经济下行压力影响，文创市场低迷，部分临到租期文创企业向区住建局申请降低租金。区住建局副局长李某考察发现，根据规定，公有物业招租价格不得低于房屋租金参考价的80%。但部分物业由于楼层较高、位置偏僻、户型狭窄等原因，市场实际租金价位已远低于参考价。为稳定市场主体，维护街区整体文创氛围、减轻创新创业企业负担，李某通过集体审议租赁事项，突破招租价格规定，以低于房屋租金参考价80%的租金与原有承租人续约。2023年，专项巡察指出李某存在违规低价出租公有物业问题，经纪检监察机关核实，予以容错免责。

　　执纪者说：本案李某根据市场环境、物业条件突破规定议定租金，从动机看出于公心，目的是为盘活公有物业，为中小微经营主体纾困解难；从程序看经集体研究，履行内部审批手续；从结果看有效稳定市场主体和文创街区经营业态，李某在面对市场发展需要和政策执行梗阻时，积极履职尽责，努力破解矛盾问题，取得较好综合效果，应予以容错免责。实践中，因不作为、慢作为造成国有资产长期闲置或低效利用的，相关部门应及时提醒纠正，存在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等“四风”问题的，应及时查处。

　　——《广州市政商交往若干场景行为指引及答疑（第二批）》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