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临近,在外忙碌了一年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回家过年,平静的小山村顿时热闹起来,充满欢声笑语。我到家已经腊月二十九了。奶奶看到我回来特别高兴,又是倒水,又是拿果子,忙个不停。我拉着她的手赶紧坐下,像小时候那样自己搬个小马扎,坐在她身旁听她唠那些家常话。
这是一个美丽的山村,村前是一大片农田,阡陌交错,秋天里,成熟的水稻黄澄澄一大片;村后是一片山林,每年秋天开山,能打下一年的柴火。我家世代为农,就在这个小山村里繁衍生息。耕读传家的淳朴家风,一代一代地浸透到我们的骨子里,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
按照老家习俗,正月初三要上坟祭拜故去的亲人。这一天,我跟着父亲、领着孩子来到爷爷的墓前祭拜。看着爷爷的墓碑,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从前。爷爷心存温良,与人为善,是村里公认的好人。动乱时期,小山村也不平静,但他从来不去批斗别人,有一次下雪的夜里还去给挨批斗的人送了一床被单。爷爷好像没有闲下来过,循着二十四节气耕作一生。除了下雨天,他都会扛着锄头出去,看看菜地里的黄瓜苗长出来了没有,看看稻田里插的秧泛绿了没有,看看西瓜田里长杂草了没有。爷爷是村里最勤快的庄稼汉,谁家勤快谁家懒惰,从庄稼长势上一眼就能看出来。在他的教导下,我的父亲、叔叔、姑姑们都是个顶个的好把式。我也从小就开始下地干活了,拔秧、插秧、割稻子都不在话下。在我们眼里,辛勤的劳动不但能打下粮食填饱肚子,更能塑造自力更生、自强不息的坚韧品格。
种了一辈子地的爷爷一心盼着父亲能把书读出来,扔掉锄头,过上更好的日子。父亲也很争气,一直念到高中。可惜,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还是没能再进一步,最终放弃了去县里上学的机会,回来跟爷爷一起下地干活。高中生在上世纪70年代,好歹也算个知识分子了。每到过年,父亲都会帮着周围的乡亲们写对联,什么“爆竹声声辞旧岁,喜气洋洋迎新年”,什么“人和家顺百事兴,富贵平安福满堂”。尽管父亲从没抱怨过什么,但我知道,读书始终是他心中一个未圆的梦,所以,他非常注重我的学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对父亲的第一份记忆,就是他兴冲冲地到供销社买了一张大白纸,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了一遍百家姓和0-9十个数字,贴在我的床头。一到农闲,他就教我认字、做加减法。他平时话不多,没有跟我讲过大道理,在农村,所有的大道理都体现在农活里。敬畏老天,天不言而四时行,循着时节劳作才有收成,多出一份力多一份收成;孝敬长辈,向父辈们学习如何耕耘、如何收获。乡下人土里土气,更敬土爱土,土能承载万物、土能养育万物。
书读得越好,离家就越来越远。毕业后,我在北京参加了工作。工作后父亲很少给我打电话,每次都是我打给他,也说不过三句话。今年年初,专题片《打铁还需自身硬》播出后,父亲却主动给我打了电话说:“电视我和你娘都看了,几天晚上没睡好觉,琢磨着还是给你打个电话。不管是以前咱家过的苦日子,还是现在过上好日子,啥时候都不能忘本啊。前几天乡里来人了,问我要你的手机号,我都没给他。你在北京就一心工作,不用和他们联系。咱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吃穿不愁,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此时,站在爷爷墓前,看着已经日渐衰老的父亲,我心中禁不住涌起万千感慨。正像父亲所说,一个人,啥时候都不能忘本,牢记初心方能行得稳、走得远。我们每个人都为人子女、为人父母,守护好家的幸福、家的信仰就是最大的孝,就是对家风最好的传承。
作者单位:中央纪委组织部